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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花园(2)
 
 

来源
不详  作者:方英文 点击  时间08-06-19 17:43:46

    《后花园》是我省著名作家方英文的长篇小说新作,小说讲述了一个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。大学讲师宋隐乔,在开往陕南的火车上邂逅了气质高雅、容颜娇美的青年女子罗云衣,为其美貌所倾倒。其后,他在山间游玩时,无意间闯入了神秘的“后花园”,由此结识了几位美丽的女子。而宋隐乔和罗云衣重逢后,更是互为知己,在湖上山庄上演了千年等一回的爱情绝唱。小说横跨城乡,人物众多,涉史百年,写意化地再现了中国20世纪的历史,寄寓着否极泰来的繁华大梦。

  火车在黑暗的隧道里怒吼着奔窜着,我将时间切割成万分之一秒的最小最小的单元,以便充分延缓这种惊心动魄的时光。她的手是那样地光滑柔韧,我怀着无比崇拜的情怀,无限贞洁地将她的手拽过来,轻轻放在我的膝上。它还是那般微微抖动着,如此的抖动固然含着一些惊惶,但还不至于“失措”,它暗示着某种风骚,某种半推半就的默许、善解人意的慷慨,我分明感觉出这种局部的、微妙的肢体语言———它并不是百分之百地拒绝这一突如其来的、被俘虏的遭遇,它表明主人对于艳遇早就预备着一些适度的欢迎。我能够将这种局部的肢体语言翻译出来:啊,怎么回事?!怎么跟这么一个人物同坐!算啦,忍一忍吧,隧道也就这么短,电灯线路也会马上恢复……我恍惚看见窗外的隧道壁上,一些萤火虫似的亮光迎面而来、快速逝去,刷刷刷地,如飞翔的“月光的爪子”……汽笛如子弹般呼出枪膛……出洞口越来越近了,一旦窜出洞口,一旦到了光明世界,生活立刻就恢复它原有的、该死的秩序和礼仪,所有的人立马就披上道德的袈裟,我肯定会遭受大家目光的谴责,所以我必须紧紧抓住这极其有限、极其珍贵的黑暗时光。于是我想也不多想地,就将她的手捧起来,再将她的手翻过来,让它的掌心紧紧地贴住我的脸,于是一种幸福感,一种类似溺水者抓住舢板的感觉笼罩了我的全身……

  内急再次警报。看来确实撑不下去了。我将手机塞进挎包,挎包原本放在我俩之间的座位上,原本是为了阻隔那个男人的,权当是一个临时的篱笆,但是现在它却成了障碍。所以,我在起身如厕时,将挎包拿起放上行李架。我的意思是,待我方便后归来,我们之间就没有障碍了,双方更容易亲密接触了。

  “不好意思,劳驾你!”我站起来,她立刻明白我要出去,便将她那紧贴一起的两腿朝外斜去,那个姿势,那个动态,优雅极了。不知什么时候,她的手上玩弄起一把汽车钥匙,钥匙上吊着一个乳白色饰物,像一枚银币,银币上镌刻一个“罗”字。

  我被火车吐出来,掉进这个陌生世界里。这是一个美丽的地方。于是我的紧张与惶恐一下子风流云散掉。我的行李包丢在车上,我想拿自己做个实验:过几天没钱的日子吧!就是说,我想在这个完全不同于都市的山里,不到万不得已时,不花一分钱。常言道,一文钱逼死英雄汉。我要试试,我是否真的就给逼死了。

  我踩着小路下山,我要选一户人家蹭饭吃,还要过夜。在接近人家之前,却首先传来女人的哭声。朝前走了几步,发现竹园的边上长着几棵小柏树,小柏树下是一冢坟,墓碑前跪着一个女人,一边烧纸一边哭泣。

  “大妹子”,我估摸她的年龄,如此称呼她比较得体。“你不要哭了。”

  她抬起头来看我一眼,又低下头,手再次拍打地面,嘤嘤地哭着,受伤的鸟儿似的。我估计她是死了丈夫。要将她从眼下的悲痛里拽出来,只能帮她加速度地发泄完她的悲痛。于是我跪倒她身旁,帮她大声哭泣。

  “表哥”,女人终于开口了,“你是哪个?你倒哭么事(什么)嘛!”她称我“表哥”!这是这里的习俗。

  “表妹,”我只好依次类推,“你死了男人,我怎能不难受呢!”

  “哈哈哈!”她笑了,“看你是个念书人的样子,瓜(傻)哟!”我愣住了,心想这女人大概是个神经病。

  “我给你说呀表哥,”她站起来,拍拍膝上的灰。“你没看看这碑子上,还没刻字么。”我一瞧,墓碑果然是光的,只勾个方框。“先到屋喝水吧,表哥,我慢慢地给你细说。”

  “十五年前,冒出个阴阳先生,一开始不晓得他是阴阳先生,只是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人,胡子长得搭到这里(手从下巴落到小腹)。说他是年龄大吧,可是他的牙齿没掉一颗。我们以为是神仙来了,就给他准备了一桌酒菜。可是他不动荤,倒是酒量大得很,喝了一坛子包谷酒!”

  “是不是道士?”“不像,因为他穿的是四个袋袋儿的制服。”“那叫中山装。”

  “他说他是个老红军,掉队了,看见革命成功了,他出山不出山也无所谓了。他喜欢这里的山水,要随了性子的,到处转悠一辈子算球了。转悠了几十年,摸清了这一带的风水。哪些地方的风水用尽了,哪些地方的风水还没有用尽,还有哪些地方的风水没人晓得,他都一清二楚。”

  “我说表妹,那人恐怕是从武当山过来的,离这里不远呀。”

  “这个,我就说不清了。他走前,问我公公有么事要求。我公公可能是喝多了,说他希望儿子将来当个国家干部,最好当个县长。老红军一愣,批评我公公不该有当官的思想。可是他又问我公公是么事成分。公公说他们是下河人,老祖宗是逃难上来的,祖祖辈辈都给人扛长工、打短工。‘应该翻身了,’老红军又捋捋胡子,‘就让你的儿子或者孙子,将来当个县长吧!’我公公高兴坏了,可是不知道老红军拿么事法子来兑现他说的话。只见他围着我们这屋子转了几圈,转到我刚才哭的那个地方,站住,说:‘这里风水好,在这里埋个人,后辈子就能出个县长。’”(2)(本文节选自《后花园》,上海人民出版社出版)

 
 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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