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,我突然接到母亲的电话,说三婶病得厉害,想见我一面。我一时给弄糊涂了:父亲兄弟才两个,二叔远在大连,我哪来的三婶啊?
下午,我坐车回到老家。见了母亲才知道,她说的三婶其实是一位老邻居,论辈分我该叫她婶婶。虽然她和我家一点血缘关系也没有,只是两家一直都很和睦,所以显得很亲近。
听说三婶十八岁嫁到村里来,年轻时颇有几分姿色,只是身子较弱。现在三婶还住在我家的老房子里,那是几间低矮的土坯房,几十年了,一直没有拆掉。
走进三婶的房间,一股刺鼻的霉味扑面而来。三婶面色蜡黄、颧骨高耸地躺在炕上。她见了我,呆滞的眼里猛然闪出一丝异彩。我见三婶身子在抖动,嘴唇牵动着几丝笑意,神色很痛苦,显然她是想坐起来,我忙上前按住她的手。三叔在一旁说,你三婶已卧床两个月了,这一阵儿常常在梦中喊你的名字。
我握着三婶的手不由紧了紧。三婶也用手紧握着我,她的手粗糙而瘦弱,与年轻时已大不相同。
我问:“三婶,你觉得好些了吗?”三婶嘴唇颤抖着,声音异常低弱,说:“我,我怕是不行了……只想看看你。”说着,她极力地抬起手,抚摸着我的脸颊,眼内一片浑浊。一阵酸腐味从她的衣袖间飘出来,我眉头一皱,几想呕吐,我赶紧拿手掩住嘴,脑袋下意识地向后一仰。三婶呆呆地望着我,突然放下手来,把头转过去,低声说了句:“你回去吧,上班挺忙的!”我巴不得她早点说这句话,于是我随便说了几句客套话,抽身走到大门外,长长地出了一口气。
不久,我听到三婶去世的消息,这消息对我来说并不怎么震惊。因为在我的心里,三婶并没有占据太多的位置。几年后,母亲突然和我说起三婶来,她坐在椅子上,拉着我的手,让我坐在她的旁边,然后给我讲三婶的故事。
母亲对我说:“你三婶这辈子苦啊!刚进门公婆就先后去世了,千斤重担落在她瘦小的肩上,多少事都由她顶着做,起早摸黑,忙里忙外,含辛茹苦把两个孩子拉扯大,盖上房子,娶了媳妇,却累得自己一身是病。你知道不?你小时候,三婶最疼你了,你还是吃着三婶的奶长大的呢!”
听到这,我呆呆地望着母亲。于是,母亲告诉我一段我并不知晓的往事:当时我只有几个月大,母亲因为患了乳腺炎,奶水不足,我常饿得嗷嗷直哭。三婶每每在东院里听到后,就会跑过来,把我揽进自己的怀里,而那时,三婶刚有了自己的第一个儿子,三婶给我哺乳时,东院时不时会传来婴儿的啼哭声……
我默默地听着,不知何时眼泪竟浸满了眼眶。原来,我是吃着三婶的乳汁长大的!难怪她看我的眼神是那么异样,原来那注视之中竟饱含着一份特殊的亲情。我的心里隐隐生起一种疼痛,那疼痛是永远也无法释怀的感伤和内疚!【《中国审计报》5月23日】刘东伟